司法部長收毒梟的黑錢
九月間，就在我到菲律賓的時候，三家大報都在報導一則新聞，那就是前司法部長de Lima 被現任司法部長Aguirre指控，說她每月從監獄中的毒梟處得到5百萬披索的賄賂。在各大報的第一頁赫然看到數名毒販子在衆議院的聽證會上作證的照片。本來已經選爲參議員并且擔任司法委員會主席的de Lima 乃被她的同僚剝奪了主席職位。
De Lima 是前總統阿基諾的打手，她曾主持對更早一任總統阿若育貪污案的指控，判刑和下獄，并且不准她保外就醫。她也把不跟阿基諾合作的最高法院院長拉下臺。杜上任後她也是最猛烈攻擊杜違反人權的人。可以想見，杜對她是如何痛恨，必置之死地不可，所以抓到她受賄案的證據之後開始猛攻，并且掌握到她跟她司機做愛的視頻(司機據稱也是贓款的經手人，而視頻則來自他的手機)。杜面對許多記者說，他看了de Lima做愛視頻之後連飯都喫不下去。杜任命的司法部長要把該視頻弄到眾議院裏播放，搞得滿城風雨，被女權運動者嚴厲批判，不過杜確確實實地把這位權重一時的女强人鬥臭了，但是鬥倒參議員可能還要費點功夫。（菲律賓參議院裏有兩位發動政變失敗而居然選上的參議員和一位政變成功但是也是大貪的參議員。）
自從杜特爾特五月上任以來，已經有接近四千人被殺（每天都有所增加），其中約三分之一據説是警察依法按名單殺死的，另外兩千多人則死得有點不明不白，其中一部分是法外私刑，有些是當權人士怕被告發而把毒販子殺了滅口，但也有跟販毒吸毒無關的受害者，可能是誤殺，也可能是報私仇。有700，000人因爲懼怕被殺而向政府自首，導致監獄中人滿爲患。但杜特爾特說，至少還有三百萬吸毒者沒有自首。杜以他素來胡言亂語的習慣說，他要像希特勒那樣屠殺這三百萬人，這又迎來國際上的普遍譴責（他隨後道歉）。
毒品之所以汎濫，許多人指出，主要是因爲上一任總統阿基諾非常懶惰，一大批地方軍警和政府官員乃包庇毒販子，從中獲取巨利。De Lima是阿基諾的死黨，身爲在全國執法的司法部長，居然因跟毒梟們勾結而被調查，可爲毒品汎濫現象作最好的注脚。
杜特爾特是以其在市長任内鐵腕清除毒品和毒販子的名聲而被選民推上總統寶座的，擔任總統後他把鐵腕手段推向全國，因此引起國際社會的關注，其受到指控的法外手段乃受到美國，歐盟和聯合國人權組織的批評。杜指出，毒品汎濫是菲律賓生死存亡的問題，所以對這些批評特別憤怒，報導說，爲此曾痛駡奧巴馬爲狗娘養的（其實，“狗娘樣的”是他的口頭禪，并不針對某人），導致奧巴馬取消在東盟首腦會議上跟他舉行單獨會談。但是，在一次有奧巴馬在座的場合，他仍然沒有放棄譴責美國的機會。他説，美國警察射殺手無寸鐵的黑人，違反人權，根本沒有資格批評別國。他特別拿出一張美國兵脚踩在一堆菲律賓人尸體上的老照片，指責美國在殖民統治菲律賓期間殺戮了數十萬菲律賓人的罪行。用當前國内的術語說，這應該稱之爲杜特爾特噼噼啪啪，打美國臉。
把美國趕出菲律賓
在國際場合這樣對待世界超强是前所未有的。無論如何，菲律賓曾經亦步亦趨，是跟著美國跑的哈巴狗。1951跟美國簽訂了聯防條約，六十多年來受到美國核子傘的保護，而就在南海多事之秋，居然要跟美國鬧翻，似乎非常不智。可是，杜特爾特硬是作了幾乎是180度的轉變，即使在聯防條約的約束下，他仍然威脅要美國軍隊撤離菲律賓，并且在訪問越南時説，10月以後將停止跟美國進行聯合軍事演習和巡航（外交部長隨後立刻作出跟杜特爾特原意不同的解釋，說衹是指今年，但立刻又被杜否定，說是在他整個六年的任期内，這足以説明政府内部的爭議相當嚴重）。
對於菲律賓要脫離美國的懷抱，美國無疑是非常緊張的。國防部長卡特回應說，“美菲的聯盟關係是鐵鑄的。”助理國務卿羅素則說，“我認爲，像菲律賓這樣的民主國家，低估一般群衆對美國的好感是一個嚴重的錯誤。這就是人民的力量。”衹要稍作回顧，我們就能憶起，“人民的力量”是1986年推翻馬可仕政權時的口號。顯而易見，這兩位是在威脅杜特爾特。諷刺的是，當年菲律賓人民發動群衆運動的時候，美國是獨裁者馬可仕的堅定支持者，直到他的官邸已經被人民包圍才匆忙地用軍機把他接走。現在居然拿人民力量來威脅高票當選總統的杜特爾特，臉皮似乎稍微厚了點（杜執政百日後的民調顯示，儘管他粗話像連珠炮似地亂射，人民對他的支持率仍然高達76%，對他的鐵腕掃毒，支持率更高達84%。不知哪位羅素先生怎麽會覺得菲律賓人愛美國的程度會高於他們對杜的支持）。
倒杜的兩條路
杜是硬漢性格，是吃軟不喫硬的，這樣的威脅幾乎必然產生負面效應。果然，10月2日，杜又跟美國公開叫陣了。他説，“美國人，我不喜歡…他們公開批評我。因此我説：操你，幹你…你們是蠢蛋。”他說他要撤銷2014年跟美國簽訂的《升級 的防禦合作協定》（該協定給予美國使用5個菲律賓軍事基地的權利,是美國重返亞洲的主要措施之一）。該協定於今年1月獲得最高法院批准生效。他説他要重新審查該協議。他說那衹是一項行政協議，而當時的總統阿基諾沒有簽字，僅由前國防部長簽了字。他說，如果美國“不能提出容許進行實戰演習的簽字”，他將要求美國從整個菲律賓退出。（該協議爲期十年，但是可以由其中一方取消，而杜以總統身份可以不經參議院通過而取消它。在單方面就取消的決定正式發出通知後，協議於該日的一年後失效。）
因此，我們注意到，擺在我們面前的可不是簡簡單單的，一位具有獨裁性格的小人物對他的主子發發脾氣而已。杜特爾特想要發動的是一次反美的大鬥爭，是地緣政治上的大地震。試想，如果菲律賓不再需要美國撐腰來解決它跟中國在南海問題上的衝突，反而肯以東盟與中國建立的協商架構來解決南海問題，那麽，美國還有什麽理由拿著自由通航的藉口來南海攪局？如果連菲律賓都不肯跟它聯合巡航，它還有什麽理由把日本和澳洲拉到南海來共同巡航？面對這個相當嚴峻而尷尬的局面，美國國防部長卡特回應似乎是：你杜特爾特不要美國，那可沒有那麽容易！美國仍然要你，看你往那裏跑。
更重要的是，杜的反美親中幾乎無可避免地破壞了美國圍堵中國的第一島鏈。失去了菲律賓，美國無論再如何加强跟日本和韓國的聯盟也阻擋不住中國向太平洋發展了。中國海軍一旦可以順利進入太平洋，那麽整個第一島鏈駐扎的美軍就腹背受敵，等於瓦解。所以菲律賓轉向的意義非同小可。因此，可以想見，美國絕對不會輕易讓杜成功。
我們必須認識到，菲律賓境内潛在著極其强大而深厚的親美勢力，很可能不是一位路走偏鋒的總統可以輕易撼動的。他得罪的不衹是美國，也包括菲律賓國内龐大的財經利益集團和接受美國意識形態的知識精英。這種勢力不是一天造成的，所以也不是一個從精英圈子之外闖進來的總統能夠輕易動搖的。報紙上的許多批評杜的評論説明了這一點。據土生土長的菲律賓親戚說，很多人認爲（都是住在馬尼拉的精英份子，就跟美國一樣，跟廣大群衆脫節）他很可能在兩，三年之内被這些勢力所發動的群衆運動罷免掉，尤其如果目前的强勁經濟增長突然出現逆轉的話。在9月的頭兩周，有7億美元熱錢從菲律賓撤走，導致披索貶值到7年來的新低。報紙上說，這是因爲杜特爾特的激烈言論和掃毒行爲所造成的。對這個説法我倒很懷疑，在世界經濟疲軟的今天， 誰不願意投資到一個連續多年以6-7%的速度增長的經濟體？這背後很可能有政治因素，因爲美國受辱之後，絕對要教訓杜特爾特，其最容易的手段就是製造經濟壓力。
也有人認爲，他很可能做不滿六年就會被謀殺。這是因爲他得罪的人非常多，不但得罪了美國，并且得罪了一些有權有勢的 政治世家和軍警頭目。
對這兩種可能，杜特爾特當然不會不知道。9月30號晚間，他在老家納卯市的一次跟地方警務人員的聚會中說，“如果我被謀殺，或者被趕下臺，那就是我命該如此。”他還開玩笑說，“如果我自殺，那我就是第一個自殺的總統。”他還特別提到中情局。他說， 他絕不依戀權力，他願意爲國家犧牲生命。話雖如此，杜并不傻，在他上任僅僅三個月的時間裏，他訪問了全國各地的19個軍事基地和3個警區，比他的所有前任都多。所以，要搞軍人政變恐怕并不如美國一些新保守主義者所想得那麽容易。
不但如此，本來，在他發表了冒大不韙的言論之後，外交部長和國防部長立刻會出來替他解釋，而其實是扭曲他發言的原意，可是他們現在都已經改口了。國防部長現在說，菲律賓可以沒有美國的軍援而照樣運作，菲律賓可以向俄國和中國購買武器。外交部長也説，菲律賓應當在外交上走獨立的道路，不再依賴任何國家，美國對菲的支持有限，尤其在南海問題上。這裏顯示的是强人政治：杜以他個人的强硬性格硬是把老式政治人物從固有成見中扭轉過來，強要他們放棄幾十年來一直統領著菲律賓外交的親美思想。
我曾經在本論壇指出，杜很反美。這有其歷史原因。不過，他也堅信，菲律賓的外交政策必須獨立，不是替美國對抗中國。菲律賓報紙上一直稱他爲“社會主義者”，而這很可能是他口口聲聲說要跟俄國和中國建立各種經濟和商業聯盟的根本原因。雖然他勉强也能算是出身於政治世家，因爲他的父親曾經是納卯省的省長，而他自己是由律師而檢查官，而市長，而總統，女兒是市長，兒子是副市長，可是跟一些在地方上能夠政經通喫，甚至擁有自己的衛隊的那些政治世家相比，那是不可同日而語的。納卯市（Davao）是南方大島民答那峨（Mindanao）上的第一大城，菲律賓的第三大城，二十多年來，他衹是在這塊邊緣地帶稱霸，不受任何人的氣。他認同小市民，給予他們方便，跟當地華僑的關係也非常好。
北京的挑戰
如果杜能夠在總統任上幹上六年，那麽我們很可能看到一個大爲改觀的亞洲局勢。雖然擺脫美國絕非易事，可是在中美之間采取一個比較中立的立場就是很大的成就。因此，對中國而言，杜特爾特是天賜良機，必須抓的緊緊的，好好把握。
報上說，杜將於10月19日至21日訪中。毫無疑問，這將是中國外交史上的一件大事，也是衹許成功不許失敗的大事。關鍵是，北京必須在黃岩島問題上讓步以換取整個菲律賓在今後六年間的合作——如果他能撐個六年的話。通常，總統訪問之前，雙方已就重要事項取得協議，這次也不應例外。中方的條件杜已經公開，那就是菲律賓不再參加美國主導的聯合巡航和實戰演習，并且國防部長已通知美方。中方作出的讓步是什麽，目前我們還不知道。本文的發表將在杜訪中之後，結果如何那時當已揭曉。
在黃岩島問題上讓步的目的是要把面子給足杜特爾特，擡高他的身份，使他在國内能夠抵擋住反對他向中國傾斜的親美力量，并且使他能在東盟十國中發揮領導作用。到底讓步的細節如何， 那就需要雙方善意地協商了。
擴而大之，如果北京能夠趁此難得的機會，不但跟菲律賓和解，同時也跟越南同時達成三方在南海的合作，那就可以基本上抵制美國企圖離間中國與東盟關係的戰略。越南總統不久前才訪問過北京，并且相談甚歡。面對著TPP瀕臨破產，越南也很可能降低它對美國的期望而對中國采取比較溫和的態度。
杜之所以要向中國傾斜，主要當然是基於經濟考慮。他批評美國的援助是以武器爲主，而武器多是即將報廢或過時的武器，根本無助于菲律賓的國防，而菲律賓迫切需要的是基礎設施的建設，特別是鐵路，公路和電力系統等。這方面中國可以發揮極爲關鍵的作用。杜特爾特訪華時將率領一大批財經界的重頭人物。因此，在經濟合作方面，北京必然會大開方便之門。即使西方資金抽離，中國的投資與貸款必然會源源而來，抵消其可能產生的負面效果。
如果10月訪華的成果纍纍，那麽我們最需要擔心的就是杜的健康問題了。希望他身邊有一批勇武有力，武藝高强和射擊精準的貼身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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