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章銓
一．今年(2017)年是中華民族全民奮起，抵抗日本侵略的八十週年。12月是南京大屠殺同胞受難的八十週年。我們紀念那英勇而苦難的大時代，同時思考長期的中日關係。
中國的抗戰是國家反抗侵略，民族爭取自由的聖戰，抗戰的勝利，不但從1842年後被侵略被侮辱被割據蠶食的百年恥辱中浴火重生，在世界國家之林中重新站起來，而且開啟了全世界殖民地爭取獨立的運動，隨後有100多個國家獲得獨立，國際秩序徹底改觀。這是中國抗戰對全世界的重大貢獻。
中國抵抗帝國主義侵略的抗戰，與新、老帝國主義者之間爭奪世界霸權的混戰，性質截然不同。這兩類戰爭在二次大戰中有一半時間是重疊的，因此容易混淆而分辨不清。1931年日本製造九一八事變，攻佔東三省，開始日本帝國主義者再次軍事侵略中國，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開端。
1937年，日本製造七七事變，全面侵華，中國從局部抵抗轉為全面抗戰。當時帝國主義國家之間還沒有開打。直到兩年之後,1939年，中歐、東歐兩個高舉社會主義的新帝國主義者德（國家社會主義，簡稱納粹）、蘇（共產主義）瓜分波蘭，武裝對立，但沒有對打。1940年，即中國全面抗戰三年之後，新、老帝國主義者德、法、英、意之間才開始全面戰爭。中國抗戰後四年，1941年中，德、蘇開始全面戰爭，蘇聯跳槽與資本主義的舊帝國主義集團合作。同年末，日、美開始全面戰爭，於是擴大到亞、歐、非、澳四洲、大西洋、太平洋、印度洋三洋的世界大戰。中國獨立抗戰四年半之久，各大強國基本都作壁上觀。偶然伸手幫助，引開潛在敵人的目標，減輕對他自己的壓力。1945年5月歐戰結束。再過三個月中國戰場的戰事才結束，二次世界大戰以西方傳統集團加蘇聯獲得最後勝利。二次世界大戰是歷史上參加國家最多，延伸面積最廣，死傷最多，規模最大的大戰。戰後，採用共產主義口號的新帝國主義者蘇聯，與繼承並領導西歐帝國主義世界的美國對立。然而新、老帝國主義兩霸之間從來沒有直接作戰，只是進行冷戰，參加或利用附庸國進行局部的熱戰。最後，隨著蘇聯1991年瓦解，幾百年來帝國主義國家爭戰的時代終於結束。
戰後同時發展的是，全世界曾經在帝國主義時代被屈辱、征服的殖民地紛紛獨立。聯合國的獨立會員國從最初47個創始國增加到今天的193個。回顧歷史，我們的艱苦抗戰，以不屈不撓的精神，以血肉的犧牲，有助於二次大戰盟方的最後勝利，有助於帝國主義時代的結束，改變整個世界歷史，是值得驕傲，值得紀念的。
二．南京大屠殺：中國抗戰慘痛歷史中的一頁
在光輝的全面抗戰中，中國犧牲慘重。從東北的黑龍江邊境到西南的雲南邊境，從東南沿海到大西北，絕大部分地方遭受到日本的攻打或佔領、轟炸、破壞、屠掠。中國國民直接被慘殺的達3000多萬。財產損失不計其數。社會、經濟、國家各方面建設被打亂、中斷、倒退的歷史性損失，無法言表。
在所有日本暴行中，最突出的是1937年12月13日,日本攻下首都南京後進行的三個月南京大屠殺。日軍以極端殘忍無人道的手段屠殺達30多萬，同時有2萬6千多婦女被強姦和姦後殘忍殺戮。是近代最大的大屠殺慘案。
大屠殺是在日皇裕仁的親弟朝香宮親王率領下進行，暴露了日本軍國主義侵略者的仇華、虐華心態，是有計劃的犯罪。
屠殺可分兩類：個別性的屠殺，是士兵瘋狂地全城搜查，不分城鄉內外，大街小巷，市民住宅或工廠、學校、庵堂寺廟、以至國際安全區，不論工、農、商、學、男女老幼、孕婦嬰兒、被俘的軍人，以槍擊、刀殺、刀砍、活埋、火焚、水淹、扔手榴彈、破腹、先姦後殺等等手段，極盡凌辱而使受害者痛苦地死去。遭遇這種死亡的中國同胞有十五萬多人。
另一類是軍隊奉命將被圍或投降的中國官兵大批驅趕到山邊山谷或江邊，加以集體屠殺。主要的地點有：漢中門外集體屠殺3500多人；魚雷營、寶塔橋先後屠殺3萬多人；中山碼頭集體屠殺5000多人；煤炭巷集體屠殺3000多人；草鞋峽集體屠殺5萬7千多人；上新河地區集體屠殺約3萬人；鳳台鄉、花神廟集體屠殺7000多人；燕子磯江灘集體屠殺5萬多人等。集體屠殺的達19萬多人。個別和集體屠殺合計為34萬人。
南京城內外到處是屍體，經慈善團體如世界紅萬字會南京分會、中國紅十字會南京分會、崇善堂、同善堂掩埋的屍體、以及日軍調動部隊掩埋的屍體，加起來的數目也有30萬人。與上述計算的殺人數接近。
這些屠殺類似古代野蠻人對失敗部落的滅絕性屠殺。日本人在二十世紀公然實行，證明日本人的野蠻殘暴，完全不具備現代人的資格；同時證明日本人對中國人的極端鄙視，視為可殺可辱。
大屠殺中，日軍大肆搶劫和縱火，南京全城三分之一被焚燬，財物損失不計其數。
大屠殺的資料，有日本記者與士兵親聞親見，有日記、手記、照片，有日軍事後的回憶與懺悔，有具有良心的日本人的調查和研究；有中國倖存者的報告，事後官方和民間的調查，有當時在南京的外籍人士的日記、紀錄、調查、攝影；有東京遠東軍事法庭和南京中國軍事法庭的調查與審判紀錄，等等為證。鐵證如山，不可否認。
但是日本軍國主義政權和主流社會至今始終不承認在中國所犯的各種罪行，特別是不承認南京大屠殺，認為是中國人誇大其詞的反日宣傳。日本之否認，暴露他們野心未死，是不祥的癥兆。世界上只有日本的侵華辱華的反華；沒有中國人的反日，中國人只有抗日。
大屠殺不僅在南京。日軍從上海攻向南京途中就大規模燒殺搶掠，京滬沿線城市屠掠一空。
不僅燒殺，八年期間日本的暴行還有：強迫使用以千萬計的奴工，奴役到死為止；強掠幾十萬慰安婦，大部分凌辱到死；以中國人進行化學戰劑和生物戰劑的活人人體試驗，並在戰場上和平民區使用生化武器。最著名的生化武器研製基地是設在東北的731部隊，分設在全國的生化部隊、分隊有二十幾個。日軍大規模轟炸城市平民，以及對逃難難民沿途濫施轟炸掃射。源源補充到中國的百萬日軍甚至以中國軍民為活人靶練習劈刺，讓新兵鍛鍊殺人的膽量。日軍自稱殺戮中國人像殺狗一樣，官兵以殺戮和侮辱中國人作為娛樂。
我們紀念南京大屠殺受難同胞，也是紀念日軍無數暴行中所有受難的幾千萬同胞。
日本這些暴行完全是違反國際法與人道主義的罪行。一九四五年紐倫堡國際軍事法庭定下了危害人類罪的國際罪名，並且因其罪大惡極，可以追溯過去的犯罪而對犯罪者繩之以法。聯合國隨後通過決議，認定戰爭罪和危害人類罪不受一般法定時效原則的約束。
除了戰時直接殺害的之外，日本的大規模侵略燒殺，還間接地造成中國軍民因為受傷、生病、顛沛流離導致身體衰弱而在戰時的前後方或淪陷區以及在戰後死亡，這數目無從計算，必然又以千萬計。幾乎沒有一個家庭或家族沒有親人在戰爭期間、或因戰爭導致的傷亡。幾億人的苦難和傷痛，歷史無法記載。
德國人完全否定納粹，與納粹一刀兩斷，認為納粹德國是偏離了真正的德國，對納粹的罪行表示不齒。德國已經全部否定納粹的制度、精神、人物、像徵。德國人對他們的暴行表示悔過，對受害人給予賠償，消解歷史的怨仇。
日本則不然，日本仍然崇拜最大的戰犯日皇，保留了舊日本政府的官僚。戰後70年來一直是軍國主義家族的餘孽子孫主政。現任首相安倍晉三正是甲級戰犯岸信介的外孫。日本自衛隊是舊皇軍軍官訓練出來的正規軍，繼承着舊皇軍。日本國旗和軍旗都不改。日本的舊財閥結構和大公司基本保留不變，掌握經濟主流。日本表面上改為美式的民主體制，其實長期由保守的傳統繼承者主控。日本保留着侵略精神中心的神道教，神社供奉戰犯，政府和民間公然去祭祀。日皇明仁登基的時候以神道教儀式進行。日本輿論的主流與右翼保守勢力結合，有反華立場和反華精神。日本政府和主流社會咬定他們的祖輩並沒有錯，侵略有理，無所謂暴行。
日本不懺悔，不道歉，不賠償。日本對海內外中國人、華人的抗議和要求，不予理會。日本法院對中國受害人的抗告，向來簡單地不受理，或判敗訴。日本沒有放棄窺伺中國的野心，始終以中國為假想敵而設計種種陰謀詭計。
三． 戰後，由於國際和國內政治種種因素，日本沒有受到侵略者應得的懲罰
1951年美國主導58國對日本簽訂《舊金山合約》，排除中國。日本於1952年與在台灣的中華民國政府簽訂《中華民國與日本國間和平條約》，結束戰爭。但是日本後來否認了該條約，於1978年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另外簽訂《中華人民共和國和日本國和平友好條約》。這個條約實際上是一般性的 “和平友好條約”，不是結束戰爭的“和平條約”。 其中沒有宣布結束戰爭，沒有關於領土、戰罪、賠償等和約應該有的條款，並且第五條第二款規定，任何一方在十年後可以通知對方終止條約。“和約”通常稱“萬年和約”，不能由任何一方通知終止而恢復戰爭狀態。因此，中日之間，現在還沒有真正的結束戰爭的和約。（作者對中日和約有另文分析）
日本顯然知道中日間沒有和約，所以一直不停地備戰，以中國為假想敵，拉攏美國，與美國締結《美日安保條約》，一旦中日間重啟戰端，美國將與日本共同作戰。日本在二次大戰中汲取的唯一教訓不是別的，就是：美國是最重要的因素：美國幫助中國則中國勝，美國幫助日本則日本勝。日本與美國締結了軍事同盟，便立於不敗之地，於是可以盡量挑釁。日本知道：時間對中國有利，對日本不利，所以到處積極挑撥離間，煽風點火，企圖製造機會，及早打擊中國。它佔領釣魚台群島，在台灣培植親日勢力和推動台獨運動，在朝鮮問題上企圖挑動中美衝突，或美朝衝突，或中朝衝突；它挑撥離間中美關係，挑動中國周邊國家圍堵中國，目的都是為挑起爭端，乘機打擊中國。
四. 中國面對日本陰謀的因應之道，只能是從古人智慧中汲取“遠交近防”的思維
“遠交”是指遠交美國。“近防”是指近防日本。防日必須聯美，使日本不敢輕舉妄動。”遠交”和”近防”是不可分的。中美合作以維持東亞和平穩定與發展，本來就應該是中國最重要的長期外交願景。不論怎樣困難，怎樣曲折，必須全力以赴，將日美聯盟解套，中美合作，完成防日的目的，維護東亞的和平安全與繁榮。
中國在抗戰慘勝之餘，在戰後國際和國內種種因素限制下，困難重重，不久兩岸對立，雙方都要爭取日本的友誼，日本志得意滿，對它的侵華罪行堅不悔悟，不道歉，不賠償。中國一般人心中的憤怒與恥辱感，始終不能消解。沉不住氣的人便認為，只有來一次戰場上的勝利，才可以徹底洗雪過去的恥辱，重新恢復自尊。所以不惜一戰；甚至認為，美國幫助日本也不怕。
但是，平心靜氣，匹夫一怒而起，絕不可是中國的選項。中國宜全力避免捲入戰火，避免擦槍走火。一旦與日本作戰，必然更把美國推向日本。和平相處才是長遠的鄰邦相處之道；仇恨不可以代代傳下去。中國雖然必須對日本軍國主義餘孽的政府和社會、經濟集團，處處保持距離和警惕，但是放遠目光，仍需要日本作為正常的鄰邦；中國人對日本人基本仍應當友善，設法建立友誼。時間是中國最好的朋友，中國人應當善用時間，自勵自強，務期使日本將來尊敬、尊重中國，並且以中國為東方文化和現代科技的學習對像，而不是妄想侵略中國。那才是中國的勝利。
目前中國距離使日本佩服的階段還很遙遠。雖然說中國全國的G D P已超過日本，但是中國人口是日本的十倍，意思就是中國只有日本十分之一的“水平”。不僅如此，日本擁有龐大的海外資產和海外生產力；中國沒有。中國隨處都有大量的日本汽車，日本照相機，日本的各種設備和技術；中國的G D P中有相當一部分是屬於日本人所擁有。中國向日本出賣的只有廉價商品和廉價工。中國的三軍都沒有完成現代化。
自強之道，基本是教育。中國成年人中有幾億人是文盲或教育水平非常低；基礎義務教育普及不久，素質不一，很大部分青少年的教育水平偏低。教育是中國的軟肋。日本人僅憑教育一點，就看不起中國人。只有當中國人按人均教育水平趕上日本，各方面的建設按人均趕上日本，那時候中國的整體國力將是日本的十倍，日本就不可能再生任何妄想，不可能再對中國陰懷野心。
弱者說“冤家宜解不宜結”，會被人恥笑為軟弱。強者說“冤家宜解不宜結”，則會被讚揚具有強者的寬容和豪氣，是真正的強者。中國只要擁有令日本人佩服的文明與實力，不必報復，自然就雪恥了。
孫子說：“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再次伐兵…。”所以“遠交近防”是上謀。德、意、日、蘇，以及今天的美國，都是以軍事力量強大，所向無敵為驕傲，再三積極用武。結果呢？如果它們把令人尊敬的武力備而不用，他們能夠獲得多少更大的收獲？
以美國為例：美國的軟實力在和平中走遍全世界，即使在不友好的國家內也受到歡迎。但是一旦動武，卻只能迎來仇恨和誓死反抗。所以中國的思維應該是自勵自強，伐謀伐交而不伐兵——防而不攻。
時間將證明，中國如採取“遠交近防”的策略，最後一定完勝。中國理性的目標應當是吸收日本，成為東亞和平相處的一員。日本民族性是服大、服強。日本文化中，中華的因素不少，將來仍有可能融合於一個包括中國和日本的東亞文化中。中國只要慎防日本幾十年內不蠢動，等到擁有十倍日本的國力時，東亞長期和平共處，就是勝利。
“近防”有積極的方面。如加強宣傳，將日本窮兵黷武的兇焰、到處煽風點火的動作，和它積極擴軍的計劃，暴露在世界前面，充分凸顯日本軍國主義的危險性，使世界認識企圖改變東亞和平現狀的是日本，不是中國，從而引起各國警惕，也引起日本國內主張與中國合作的國民的警惕。日本不乏友華的學者和國民，中國應接納他們，抵消日本軍國主義擴張主義者的反華衝動。
中國對日本的經貿關係，是建立友誼的紐帶，應當結交對中國友好的企業，辨別並孤立那些與軍國主義擴張主義勢力狼狽為奸的企業集團，使後者漸漸失去影響力。
日本處心積慮要挑起各種擦槍走火事件，中國不可落入圈套。時間是對中國最有利的因素，卻是對日本最不利因素，中國應以智慧和技巧因應，以“防”制勝。
今天我們紀念抗戰，紀念和抗戰中英勇抗敵犧牲和被日本侮辱虐殺的幾千萬同胞，應同時思考確立對日本“遠交近防”的國策。
吳章銓，聯合國退休人員，是老保釣中最早對美國歸還冲繩而產生的釣魚台歸屬問題提出質疑的人之一。後來的保釣運動就是從他們的質疑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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