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章銓
一.
2月27日的特朗普（川普）-金正恩會談，沒有獲得協議，提前結束。據說關鍵是金要求美國完全取消經濟制裁（後來朝方說，只是要求撤銷部份經濟制裁），特朗普不肯。特朗普要求朝鮮銷毀一切和設施（不止寧邊一處），金正恩不肯。
在這之前，金正恩曾經在1月7至9日訪華，據說也是提前結束，沒有公報，不知道協商了什麼。
特朗普離開越南的时候，在飛機上立刻打電話給韓國的文在寅和日本的安培，通報會談情況和交流意見。新聞報導他們的反應都是正面。他們之間事先有什麼協商，不得而知。
金正恩在會談後，繼續在越南訪問了兩天，專車回國途中沒有去北京與中國高層接觸。
二.
據此，在中美關係五大癥結中，最重要的朝鮮問題的發展頗為詭譎。朝鮮問題之所以最重要，是因為中美間其他四個重大癥結（貿易、科技、南海、台灣），都不會像朝鮮那樣，行将發生改變東亞局勢的巨變，而且是長期的，歷史性的，戰略性的，很難挽回的巨變。
貿易和科技，是任何國家國內、外都有的經濟和商場競爭，互相控告竊用專利或壟斷市場的官司不斷，永遠沒完沒了，可以說是正常的。貿易戰科技戰必然是長期磨合，弱者一時爭取小輸算贏，以後還有鏖戰。任何一個回合的輸贏都不是長期的，決定性的勝負。
南海，也不會有變動，美國不願打，也不必打，維持著佔上風。中國沒有能力打。即使飛彈能夠創傷一兩艘美艦，並不就是勝利，反而是闖禍。所以中國會避戰。南海各國希望美國來撐腰，但也不希望美、中打起來，他們夾在中間受池魚之殃。所以南海只是對峙，不會發生有輸贏的大事。
台灣問題是中、美間又一對峙點。但在台灣的制度下，主要政黨都不可能走極端而冒損失選票的危險。在馬英九政府時期，與大陸的關係良好，但是國民黨有切身的歷史經驗，不可能倒向共產黨。所以一直保持著在中、美間的平衡。蔡英文政府主張維持現狀，也就是馬政府留下來的現狀。蔡固然放任日本和日裔華人積極推動台獨和去中華化，轉而親日，但是絕大多數台灣人是中華人，不可能投向異族日本。除非大陸逼得太過份，而日本採取積極手段攫取台灣，然而那樣勢必引發劇烈的動盪，美國將不會讓日本放肆。大陸方面，雖然高調反對台獨，強調有權武統，在外交上加強打壓，但應該理解不能走極端，以免逼上梁山，效果適得其反。所以台海的戰略形勢雖然緊繃，基本上應會維持平衡不變。
三.
真正會有長期、根本性變化的是在朝鮮。而且當前多方面顯然已經在推動巨大的改變。核心的問題是：朝鮮現在是中國唯一的友邦，但關係微妙，朝鮮很可能想脫離中國的勢力，在中、美兩大之間尋求中間位置，與雙方都友好，以期左右逢源，也不懼任何一方的攻擊。美國顯然也正是想要把朝鮮剝離中國，納入美國的勢力圈。雙方的期望有共同點，因此一拍即合，各自提升核威脅為逼談手段，撂開盟國，第一次直接会谈成功。
特-金第二次會談選擇在越南，可能暗示雙方都有意採取“越南模式”：朝鲜脫離中國的羁糜，美國不再是敵人反而協助朝鮮防制中國；同時經濟上朝鮮進入世界市場，不再依靠中國。在這一點上雙方心心相印，於是欣然抱著希望在越南舉行第二次會談。
特朗普並不想打仗，他排除眾議，從阿富汗撤兵，從敘利亞撤兵；他讓日本首相提名他競選諾貝爾和平獎，顯然有意在朝鮮獲得和平解決，贏得諾貝爾和平獎，再把朝鮮剝離中國，外交勝利，從而保證他在2020年大選獲勝。特朗普自信是談判高手，擁有美國強大實力而暗示將對朝鮮提供大量經濟援助，以此為餌，必然一舉拿下小金。
但金正恩一開始就是以手中的核武為大籌碼，換取美國的全面承認其對等國際地位和不再打壓；並保證保護朝鮮的國家和政權不受任何方面的威脅。朝鮮追求的不是從依靠中國換為依靠美國；朝鮮希望得到廣泛的國際地位與合作和援助，而不僅是依靠美國。僅僅因為撤銷制裁便撤除核武，等於在制裁壓力下完全投降。
在目標上，細節上，或步驟上，雙方不能完全配合。雙方都對對方不能完全放心，同時，並各有一定的顧忌，必須考慮各自的國內、外因素，不能顯示“投降”或“不忠於朋友”，於是無結果而提前結束談判。不過，雙方是客客氣氣地分手，事後沒有相互指責，不知道是不是暗中達到了某些共識（韓國發佈的消息有此暗示）。金正恩在會後與越南方面繼續了解越南。
目前看來韓國與美、朝都有溝通，都有影響力，可能參與商討全程談判的框架。美國看重日本，特朗普與安培更談得來，日本的目標當然是削弱中國在朝鮮的影響力。朝、韓、美、日立於同一個陣線。中國只能跟金來往，但關係怎樣外界難以猜測。中國勢必擔心“失去”朝鮮，對金小心謹慎，優遇有加。金也需要中國的支持，作為與美國談判的中國牌。金想做越南第二，卻不能過早惹怒中國，仍一再訪華，安撫中國。
四.
中國顯然居於被動，對美、朝談判沒有影響力，只能等待結果。但是既然特-金會談一時沒有成功，還是有挽救的空間。為擺脫被動，中國必須設想對中國有利但是對各方也都有利而能為各方接受的方案。最佳的設想，是勸說朝鮮，不要依靠與美國的談判會得到最佳的結果，而是通過聯合國採取多邊解決方案。中國和韓國在朝鮮問題上有共同的期望：無外力干預的半島永久和平。所以韓國可能有參與合作的動機，形成中、朝、韓三國的方案。
通過聯合國，有兩個方案可以選擇：第一，簽訂結束半島戰爭的條約，由所有曾經的參戰國和聯合國（實際上仍是美國領導）共同簽訂。在合約中規定半島為無核區，由聯合國監督和各國共同參加，將朝鮮的核設施轉變為和平使用核能的國際研究機構。同時規定，朝鮮自主開放與所有國家平等貿易。這樣，美國所要求的無核化完全達到目的；朝鮮要求撤銷美國的制裁的目的也完全達到。第二，朝鮮向聯合國申請，中國和韓國協助獲得聯合國會員國（包括美國）的支持，將朝鮮建立為國際中立國：永遠不參加國際戰爭和政治鬥爭，沒有核武，完全開放，東亞永久和平。這必然是各方都能夠接受的最佳永久性方案：朝鮮中立，對美、朝當前的要求都能完全滿足。朝鮮將迅速獲得國際上的合作與援助。這個方案可以稱為“瑞士模式”，比越南模式優越，因為將使朝鮮永遠脫離國際縱橫捭闔與戰爭，長期和平幸福，是東亞的瑞士。這兩個選擇並不互相衝突，可以同時促其實現。
當朝鮮發現無法從美國得到所期望的條件時，將會發現多邊方案是更好的選擇，而美國無法拒絕。
韓國和中國與朝鮮有民族、歷史、地理的密切關係，因此，中、韓應該是協助朝鮮採取“瑞士模式”建立中立國的主要國家。最大的贏家當然是朝鮮，獨立自主，永遠安全，發展機會無限。韓國得到實質的民族、文化、經濟、社會的統一，半島兄弟之邦永久和平相處，也是大贏家。中國並不“失去”朝鮮，換得朝、韓永久的友誼，和東北的永久安全和開闊發展前景，扭轉“越南模式”的敗局，仍是大贏家。同時，美國也達到朝鮮完全去核，剝離中國關係而中立，將來通過中立國的開放，大舉進入朝鮮，其軟、硬實力必然能贏得朝鮮的友誼，同樣是大贏家。“瑞士模式”最大的特質是：不傷害任何人；沒有輸家。
五．
朝鮮對中國具有歷史、民族、政治、戰略的重要性。一旦有勝負，可能就是不可能挽回的永久性損失。在朝鮮問題上，中國輸不起。中國必須與朝鮮保持最友好的鄰邦關係，必須尊重朝鮮的自尊自主，但不能讓朝鮮成為任何其他國家對付中國的棋子。所以中國設法幫助朝鮮成為國際中立國，永遠是友非敵，乃是唯一的上策。
當前的問題是：瑞士模式的多邊方案雖然最好，但美、朝、韓、日已經隱然在推動越南模式。韓、越關係已經很好，朝、越也在接近。對朝、韓而言，朝、韓、越聯合（還有東盟），足以與中、美、日平起平坐。這已經是很好的模式。中國是不是能夠說服朝鮮和韓國看出對他們更好的未來格局？能不能使他們信任中國，合作推動一個比越南模式更好的瑞士模式，徹底塑造一個和平共處，不再有國際爭端的東亞大格局？有待中國外交人才發揮智慧去努力。
吳章銓，聯合國退休人員，是老保釣中最早對美國歸還冲繩而產生的釣魚台歸屬問題提出質疑的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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